在古诗里读懂春节:最美好的年节,与亲人相守中度过

 新闻     |      2019-09-15 13:52

  逝者如斯、川流不息的时间,以及诗人身处时间荒野中的孤独,是除夕诗歌中反复出现的主题。迎向不能掌控的人生、面对不断流逝的时光,个体常常是无力的。

  元代文人辛文房写的 《唐才子传》 里,有一段关于贾岛的轶事,这位纠结于“僧推月下门”和“僧敲月下门”的晚唐诗人,每逢除夕,“必取一岁之作置几上,焚香再拜,酹酒祝曰,‘此吾终年苦心也。’”笔耕一年,在辞旧迎新时给自己一番交代,这是文章的“香火继承”,很庄重的。

  对于古时的文人们而言,除夕的特殊,不仅在其世俗意义,在形而上的文学和美学层面,这个节日亦是不一般的。贾岛祭诗文的段子传到后世,成了文人的雅趣,明代文征明写过一首 《除夕》:“人家除夕正忙时,我自挑灯拣旧诗。莫笑书生太迂腐,一年功事是文词。”贾岛的“取一岁之作,焚香酹酒”,文征明的“挑灯拣旧诗”,都是整理前一年的旧作。更有许多诗人,会在除夕这一晚赋诗一首,换作今天,类似在春晚和爆竹的喧嚣声中,发一条感怀心绪的朋友圈。白居易就很喜欢在除夕写诗,中年以后到古稀之年,他写过九首“除夜”主题的诗。张岱到了晚年,也总在除夕写诗留念,在 《陶庵梦忆》 《西湖梦寻》 和 《夜航船》 这些闲散的笔记之外,他亲自编选的 《琅嬛文集》 文学价值更高,其中收录了他的500多首诗,这位出身仕宦的贵公子在暮年经历家国剧变后,每逢除夕都会写诗,他存世的最后一首诗,写于87岁那年的大年夜。

  也许是应了那句“文章憎命达”,大部分时候,是人生在世的困厄———无论这困局是生活的还是内心的———刺激了诗人的创作欲望,在这些作品里,我们读到了种种无奈:迎向不能掌控的人生、面对不断流逝的时光,个体常常是无力的,个人的命运遭际在洪荒天地之间,太微不足道了。恰似刘禹锡所言,人生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闲居寡言宴,独坐惨风尘。忽见严冬尽,方知列宿春。夜将寒色去,年共晓光新。耿耿他乡夕,无由展旧亲。”骆宾王在这首 《西京守岁》 里,创造了热烈和悲凉冲撞的色调。那时他卸下军中职务,自蜀地返回京城闲居。他尚且没有经历生命中黯淡混乱的最后十年,却已经敏感地意识到欢愉的时光正在离他而去。北地且美且悍的春光会在一夜之间征服寒冬,可是诗人的心情难以像冬春交替般复苏———热闹是外界的,在时间的洪流里,他只有孤独。

  逝者如斯、川流不息的时间,以及诗人身处时间荒野中的孤独,是除夕诗歌中反复出现的主题。

  白居易一次次地在“除夜”诗中感怀自己的年龄。“岁暮纷多思,天涯渺未归。老添新甲子,病减旧容辉。乡国仍留念,功名已息机。明朝四十九,应转悟前非。”这是他在49岁写下的 《除夜》。“鬓毛不觉白毵毵,一事无成百不堪。共惜盛时辞阙下,同嗟除夜在江南。家山泉石寻常忆,世路风波子细谙。老校于君合先退,明年半百又加三。”写这首 《除夜寄微之》 时,他53岁。七年后,他又写了一首 《除夜》,“病眼少眠非守岁,老心多感又临春。火销灯尽天明后,便是平头六十人。”到写 《三年除夜》 时,他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晰晰燎火光,氲氲腊酒香。嗤嗤童稚戏,迢迢岁夜长。堂上书帐前,长幼合成行。以我年最长,次第来称觞。七十期渐近,万缘心已忘。不唯少欢乐,兼亦无悲伤。素屏应居士,青衣侍孟光。夫妻老相对,各坐一绳床。”

  白居易第一次在除夜写诗,是他被贬浔阳的第三年,“薄晚支颐坐,中宵枕臂眠。一从身去国,再见日周天。老度江南岁,春抛渭北田。浔阳来早晚,明日是三年。”他带着失望来到江州,在江州司马这个闲职的任上,写出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 《琵琶行》。泪湿春衫的诗人在江湖女子飘零的遭际里看清了自己前半生的起伏,他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在放逐与自我放逐的生活中,他寄望于“终老江南”的桃源梦。所以,即便他被重召回京以后,写下的却是“乡国留念,功名息机”。但是,“出世”与“入仕”之间的纠结仍左右了他的人生下半场,以至于他对老友感叹“世路风波”时,又忏悔于自己“一事无成百不堪”。随着年龄老去,这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焦虑,转化为一个普通老人面对时间的无能为力,“老心多感又临春”,在辞旧迎新的时刻,小孩子会为年长一岁感到无比欢喜,而老人就会对时间格外敏感,因为年复一年,时间不会停歇,时间将带走一切,“又临春”三个字里,有写不尽的怅惘。时间制造了诗人的焦虑,最终,也是时间把诗人变成了一个皈依者,他可以在70岁的门槛上写下“不唯少欢乐,兼亦无悲伤”,是对生命、对命运大彻大悟以后,坦然也淡然地接受着“夫妻老相对”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