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速时时彩张伟然:曾静“蒲潭”何处寻

 新闻资讯     |      2019-09-12 15:38

现实中很多事情,往往在开头时想不到结尾。
2007年冬,我突发奇想:何不利用寒假回乡之机去看一下《大义觉迷录》中曾静、张熙这对师生的老家?究竟什么样的环境,能生出这样一对活宝?曾静老家永兴,就在敝乡安仁县隔壁;替他去西安给岳钟琪上书策反的门徒张熙,史料中简言之为衡州人,细述之为衡州安仁人,具体而微则是安仁县鹏塘地方,其氏族与寒族同出一源(该地今属炎陵县东风乡)。这样近的历史场景,不去看看岂不可惜。然而那个冬天湘东南赶上一场罕见的冰灾,这一念头也就被搁置下来。一搁置就经年。

前年暑假回乡,几位高中同学聚了一聚。其中一位在永兴工作,盛情邀请我去那里看看。带着寻访曾静老家的心思,我跟着他去了永兴县城。回乡前我稍稍做了一点功课,发现能给曾静老家以准确定位的,只有他住处左近的蒲潭——由此他号称“蒲潭先生”;而蒲潭这一地名,无论历修《永兴县志》还是当今各种资料,均无著录。我想,到了永兴问一下县史志办,应该能知道其具体位置。
谁知大谬不然。老同学带我找到年过七旬的永兴县史志办老主任廖盛时先生,当地对曾静问题用力最勤、研究最深的资深史志工作者。湖南省、永兴县新修方志中关于曾静的内容都是他写的。1987年,他还在《永兴文史》第二辑上发表过《曾静与〈大义觉迷录〉》一文;之后又写过多篇相关的文章。我向他请教曾静老家蒲潭所在,他却茫然不知。1999年美国学者史景迁到永兴寻访曾静遗迹,廖先生带着他在县城南郊的注江村(今属便江镇)和县境正北、与耒阳接壤的香梅乡转了一圈。正是在香梅乡,看到路边的一个小庵子,史景迁获得灵感,声称在他内心深处“最切近地感受了曾静当年于安仁大路旁翘首远望的那个小小私塾”(史景迁《皇帝与秀才:皇权游戏中的文人悲剧》,上海远东出版社2005年版,第5页)。
在注江,廖先生和史景迁一行查过曾氏族谱,没看到关于曾静的记载。考虑到鲤鱼塘镇石溪村在永兴形成了比较早的曾氏聚落,县境不少曾氏村落都是由此析出的,而位于其东面的大布江乡流传有关于曾静的传说,那里的猪婆口村有曾姓聚居,于是廖先生近年在《反清儒士曾静》一文中写道:曾静“祖籍永兴鲤鱼塘镇石溪湾,后迁大布江乡较头猪婆口村”(载所著《松柏集》,2013年自印本,21页)。然而对蒲潭的位置,他却不能指实。
这样的结果当然不能让我感到满意。作为历史地理学者,我希望能找到精确地点。就全国尺度来说,也许精确到永兴县就差不多足够;但到了永兴,我希望能精确到自然村(而不仅仅是行政村)。最好能找到具体场所。
返沪后我继续做了些工作,写了一篇《曾静的书馆》(载《读书》2015年第一期),指出,曾静的书馆位于今炎陵县东风乡西草坪村。
能得出如此具体的结果,族叔张孝明先生的帮助起了很大作用。他与张熙共一个祠堂,也是鹏塘人,曾参与新修族谱的活动。我与他讨论张熙的一干史事,凡在鹏塘当地的,他都能说出具体地点。然而对曾静老家蒲潭所在,由于地属隔县,此前他并未关注。

我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曾静岳父陈梅鼎是安仁湘湾人。该地与鹏塘接壤,今属豪山乡。按传统社会习惯,通婚距离半径一般在一二十里地。男家花轿一早出发,得赶到女家吃早饭;之后接上新娘,赶回男家吃晌饭。当地嫁女做早晨酒,娶亲做晌午酒。即使晌饭吃得再迟,曾静家也绝无远在注江、香梅之理。就算鲤鱼塘一带也没有可能。以距离推算,曾静家应该就在永兴县东头,与安仁接壤的几个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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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静屋场近景
一般来说,乡村社会的通婚地域会保持惯性。如果到曾静岳家那个村子去打听,即使曾静其人年代久远,现在未必有人知晓,但曾静老家所在的蒲潭,应该能问出一些蛛丝马迹。我推测,“蒲潭”这个地名应该与寒族所在的“赤塘”一样,为仅存于小范围空间的历史地名。寒族从江西迁来,在县境分为赤塘、鹏塘、新塘三支。鹏塘、新塘都成了村名,见于公私各种记录;赤塘张氏地盘之宽,旧称九塘十八冲,即有九个名以“塘”、十八个名以“冲”的地方,如苏角塘、大西塘、草冲、竹冲、烂泥冲之类。到我小时候,生齿益繁,聚落加多,同时也有村庄消亡,父老对九塘十八冲的名目已经数不全了。集体化时代,赤塘张氏分属两个大队,东部是一个完整的张家大队,西部则与邻近的谭氏、陈氏合成一个谭家大队。后来大概为了体现革命色彩,分别改名东风大队、石基头大队。这样,赤塘这一地名基本上也就只存在于我张氏父老的心目中,非但政府公文、地方史志无载,氏族外人士即使地域邻近的也未必知晓。必得问到我张氏族人,而且必须是了解一些氏族历史的耆宿,对赤塘这一地名才能说出个所以然。
去年暑假,回乡前我设计了一条考察路线:先去炎陵东风乡,看看张熙的相关遗迹;接着去附近的湘湾陈氏,问问跟他们开亲的永兴曾氏主要来自哪些村落;然后去永兴那些曾氏村落访问老人,看当地有无所谓蒲潭。
从学理上考量,到现在我仍然为这一设想而暗自得意。虽然实施起来有点复杂——湘湾一带安永两县之间隔着太湖仙、金紫仙等许多高山,其中金紫仙为安仁全县地势最高处,一旦问出线索,从湘湾去永兴也相当费事。不过,在缺乏文献记载的情况下,这一方案不失为值得一试的技术路线。
可惜一出师就不利。到达鹏塘张氏祠堂之前,我们一行五人站在一个山垭上俯瞰鹏塘八景中的一景,我太太不知缘何特别兴奋,硬生生在公路上行了个大礼。只听得轰然一声,正在数米开外专心拍照的我回头一望,却见她四体投地——显然张家列祖列宗已与时俱进,不要她再恭行叩首之礼——而右手却牢牢地攥住苹果手机不放。结果她左膝鲜血淋漓,手机仅屏幕轻微受伤。
进村后先帮她把伤口处理好,次第看完张家祠、张熙的屋基坪、曾静书馆的位置,然后直奔湘湾。孝明叔对那一带很熟,找曾静岳家的陈氏族人、看族谱都很顺利。可是村里人说,最近几十年已很少跟永兴开亲,更别说什么曾氏。完全不知以前来此娶亲的永兴曾氏来自哪些村落。

我当然不甘心以失败告终。经安仁县政协沟通永兴县政协,并请当地乡政府协调,我决定直接到永兴与安仁接壤的七甲乡去看看。
选择去七甲乡,一来是考虑到那里有曾氏村落,而且距安仁湘湾不远,完全在传统乡村通婚距离半径之内。二来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个石枧村,雍正六年(1728)曾静曾去那里给友人吊孝。仔细玩味前后文句,似乎那里距曾静老家不远。
得知我要去七甲寻访,永兴县政协领导立马劝阻。他们说,问了县史志办,建议去鲤鱼塘、注江、香梅等地看看。我信守徐悲鸿书写过的“独持偏见、一意孤行”,两县政协和文史委的领导也就只好顶着烈日,陪我去七甲。
七甲的乡干部对此很有兴趣,尽管他们之前几乎没听说过曾静。据他们介绍,石枧村的村民姓廖,隔壁的石爻村有些村民姓曾。我想先看曾氏村落,他们带我去了石爻村。那里有不少老房子,而且有不知何时的曾氏两兄弟考中文秀才、武秀才的传说。一位曾姓村民手持山区特有的长柄镰刀,帮我砍开秀才墓前高过人头的茅草,露出墓碑。然而字迹漶灭,完全无法辨识。之前在村口一户廖姓人家翻看廖氏族谱,本想看看能否找到曾静门徒廖易的身影,一时间也没找到。我看这个曾姓村庄地势高敞,坐落在一面巨大陡坡的半山腰,坡下很远有一道小溪,谷底满是大砾石,根本就见不到潭。显然这样的地形不可能取个带潭的地名,否则恐怕是常识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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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静屋场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