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風異俗

家具卻漆上明亮的顏色,最常見的是豔麗的紅色,毛毯和床罩繡有繁複的圖案,是龍虎花草孔雀之類的動植物。幾乎每家客廳的角落裡都有個辦公桌,華美至極,龕裡供著神像和照片;如果主人有辦法,還會有一張達賴喇嘛的照片隨侍在側。我離開英國已近一年,但是看到各地人民和奇風異俗,卻有催眠的效果,讓我始終保持旺盛的精力。偶爾感到疲累,我就到茶館找外國人聊天廝混;自從我離開英國之後,就沒見到什麼外國人,告別伊斯坦堡,直到這裡才又碰上外國人的聚會。進入他國的文化,我往往得掩蓋本來面目,處處留神。現在我可以像卸下硬領子一樣,好好放鬆一下。有一兩個外國人,始終不改他們戲謔的本性,在這樣的環境裡,玩笑照開不誤。我就碰到兩個美國人,硬是叫達賴喇嘛「大貓」或是「老爹」。
最令我訝異的還是我又碰上了我的日本朋友忠志。從喀什到拉薩要花十六天的時間,但他還是有辦法比我早到一天。我們決定到最近新開的迪斯可酒吧,慶祝重逢。這裡是由密宗寺院改建而成,很像是穀倉,裡面有個跳舞廳,一端有個舞台,用簡單的燈泡照明。付完入場費之後,就會被人潮擠進去。酒喝得很凶,地板上都是酒瓶。
就像是「週末狂熱」的電影一樣大家放鬆宗教的戒律,隨著印度傳進來的強烈迪斯可節奏,扭動身體。最狂亂的還是巴里島人,把腳重重地頓在地上,大呼小叫。他們顯然是覺得跳迪斯可就像鴨子划水,地板是跺腳的地方,跳舞就是揮揮手臂,在人潮中擠進擠出。他們的刀依舊掛在腰際,踩著自己的舞步,蹦蹦跳跳,像是踩在單腳高驕上,如癡如醉,完全不管周遭的環境,也不管別人在跳什麼。在狂亂的喧鬧中,他們邀我跟忠志一塊跳。我注意到西藏女孩也要求外國女生跟他們一塊兒跳。大夥兒就這麼一路鬧到深夜三四點。
我發現自己和初到此地的外國人一樣,爲了要讓對方留下印象,死命地說話;但是碰到我覺得羞恥或是不悅的行逕,又變得極度返縮。我會變得相當敏感,很想脫身。這裡有很多値得流連之處。雖然有很多讓我不屑一顧的外國人,但也有對西藏文化眞心欣賞、虛心敬佩的人,大衛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來自美國的室內設計老師,是個托洛茨基信徒,絕不允許別人稱他爲拖洛茨基份子。大夥兒聚在一起,不管談什麼,他的評論總是會把一些人弄得惱火不己。後來,在他的邀約下,我跟他共同旅行了兩個月之久。西藏文化的浩劫踩在穆斯林的土地上,與他們一道禱告,對我來說,無傷大雅;到了這裡我入境隨俗,也跟著唸起眞言「嗡摩尼貝美呼」,意思是。我不知道我這麼做,是避掉了生命中的業障,還是增添了我說不上來的福報,只覺得我愈來愈迷信了 。

天涯遊蹤

包括了黃河上游到四川西部的區域,在西元七到九世紀間,曾經隸屬西藏王國象徵陰及智慧。象徵陽及宜行。是形像森嚴可怖的女神,象徵人賴以成佛的認識能力,常化身為千手形相。反「資產階級」蘇維埃統治的共黨激進派。英國軍官和探險家,為了取得跟西藏的貿易權,二十世紀初曾與西藏發生衝突。就是皮蛋。天涯遊蹤在拉薩西南的甘孜,曾經是西藏重要的天然酵素商業及宗教中心,但是現在卻是沉睡的中古城市。婦女跪在池塘邊,用木槌槌打毛料,馬匹照樣在一旁喝水,完全不受檮衣節奏的影響。兩者各取所需,各安其分。
甘孜城中規模最大的白居寺,曾經發出絕望的哀號,但世人卻聽不到它的呼喊。寺廟的內部遭到嚴重的破壞,雕刻細緻的梁棟被砍下來當火葬的柴火,精采的壁畫在文化大革命時被火焰燻黑,寺內的佛像裝飾被竊取一空,四處變賣。傾倒的牆上,留有殘存的革命標語,不過對看不懂中文的藏民來說,那些標語根本沒有意義。西藏人從殘敗的廢墟中,盡可能地搶救物品,特別是那些還沒有燒盡的木料在此地,木料是非常稀罕的東西。但朝聖者依舊前來,瞻仰建築華麗的白居寺塔。這座像結婚蛋糕的九層寶塔中,有十數間佛堂,並沒有全毀,厚實的金頂,全西藏找不到第一 一個。
佛寺中已經沒有幾個喇嘛,除了在經堂唸經修行之外,有的喇嘛忙著印經旗。他們先拿個印模子,沾好墨水,再壓在旗上。這種旗子和我們的蠟燭功能差不多。旗子風吹日曬,沒多久壞了 ,旗上的祈禱和心願,也就被送上天堂。廟裡有精巧絕倫的酥油花佛像。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雕琢而成的巨大辦公家具,通常是在慶典的時候才會展示出來。酥油花的原料是奶油,手工染色,其並不像聽起來那麼容易融化,它被攪得像橡膠一般堅韌,看起來很像起士這種佛像就算不能永遠存在,也能維持好一陣子。
城裡有家新醫院。但是這間應該被當作是宣傳樣板的醫院,卻像是一群被惡意破壞的屋舍。最後一間還因爲乏人照顧而傾倒,裡面風沙撲面,成爲孩子們嬉戲的場所。造福人群的原意,已經化爲泡影。門上的牌子標示三個不同的部門:西醫、中醫、藏醫。我好像感冒了 ,所以才到那裡去看醫生。我在旅行途中很少生病,所以一點不舒服的徵兆,都會讓我害怕。我最怕的是得到西藏正流行的腦膜炎。但是,現在已經過了醫院的門診時間;他們於是引我到一排軍營般的蘇美島灰色建築。醫院已經夠灰敗冷酷了 ,這裡更嚴重。手術房裡堆了好高、沒紮起來的厚紙板,幾個瓦斯桶和胡亂寫了些字的黑板。地面凹凸不平,不過家具沉重,倒也不會搖晃。一個穿了白色罩袍戴口罩的年輕軍醫獨自在値勤。在我面前有一大堆好奇的旁觀者,醫生在檢查前隔著長桌子問了我幾個問題。最後他跟我說,我得到的不是腦膜炎、肺結核或是高山症。他給我一些衛生保健的藥片,怕我有別的毛病,還多給我一些治喉嚨痛和耳痛的藥。在西藏,診療是免費的,所以他也沒有向我收錢。大衛和我繼續上路,住進了 一家千瘡百孔的客棧,睡的床好像剛被十四頭瘋狂的犛牛踩過似的。

漢藏聯姻

結伴同行最後,他們接受我的請求。我的樣子極其邋遢,但還是有人邀我到不同的場合參觀。特別感謝我的朋友貿協經理李俊,在聚餐的場合,他還帶我出席。我成爲本地的名人,宴會熱鬧與否,要看能不能請到我。因此我認識了銀行副理、工廠經理、公安局及外事局的人。他們見面的時候會互換名片,這在中國倒是挺新鮮的。
我一直不相信中國眞是個平等的社會,經過一個星期的飮宴之後,我發現這樣的懷疑是有理的。上流階級坐著有司機開的車,吃的是中國富庶地方生產的精美飮食。在一次的聚會中,居然還有漢族女孩表演蛇舞這是女孩子模仿蛇的樣子,纏在男伴身上的豔舞;此外還有贈品,諸般遊戲及迪斯可。一下就讓人忘卻餐館外,讓人不忍逼視的貧窮。
一般來說,到此「殖民」的漢民族(我只能這麼說)跟本地的藏族原住民沒啥來往,偶爾會見到兩族通婚,因爲漢人覺得藏民很髒。李俊在新舂聯誼會上介紹我認識一對漢藏聯姻的夫婦。先生是歌手,娶了個藏族姑娘。酒席上有好多肉,被視作珍饈的是狗肉,肉質細嫩;好吃還有豬腳和百年蛋,這種蛋其實只醃製了一 一十天,泡在石灰水,再包上黏土做成的。其他的菜餚還包括了全鴨,大夥兒連頭帶腳啃個精光。我們喝了很多啤酒和茅台,這是一種以高梁爲底的烈酒,喝上一 口就烈得喘不過氣來。
我們在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中,迎接牛年的到來。外面的人不知道買了多少鞭炮。這種聲音對我來說有一種很奇特的magnesium die casting效果,會讓我想起赫拉特被轟炸的可怖經驗。有一種鞭炮會打旋般地竄起,還有一種從人腳底飛掠而過,比蘇聯的槍子兒也安全不到哪裡去我在拉薩已經待了兩個半星期了 。跟其他的外國人相比,我的起居已經算是相當奢華,還有沒個了局的應酬。這樣的安逸讓身體也起了變化:我不再敏銳,好像失去了承擔路途艱辛的能力。就在我意志鬆動之際,有位美國朋友邀我同遊,孤單這麼久,突然旅程上有了伴,實在是沒法抗拒的吸引力。大衛會把他眼中所看、心中所想的事跟我說,我們可以分享彼此的經驗。他極有語言天份,說話妙趣橫生連卡車司機都會要求他搭便車,好聽他說笑話。
我在申請旅行許可的時候,選定了楚穆皮山谷作爲我旅行的終點。因爲這個谷地與不丹、錫金近在咫尺,有許多自助洗衣機會可以讓我伺機越境。我也可順道遊覽全世界最高的城市帕里。大衛完全知道我心裡打的鬼主意。他事先聲明,如果我越境到不丹去,他絕不奉陪。

秘密會議

回民頭腦很精,我參加過他們的秘密會議,商量該怎麼擴大原料來源。這種會議或許在全世界都見得著。他們談的是極爲龐大的網路行銷企業體,從甘肅的汽車引擎修理,一直談到遍布全國各主要城市的連鎖店。他們想要擴展事業,也知道著手的辦法,問題就在要想出如何逃稅的方法。他們想要虛設行號及合作體,找人頭出面,再伺機把利潤轉出去或是調度資金。這樣的談話在所有的城市或是蘇黎士的會議裡,一天到晚都在進行。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染了旅行者最難治癒的惡疾:體力已至極限,但胃口卻未饜足。想要繼續探險,卻有問題待克服究竟是我的認知有問題,還是自己的確已再無力繼續旅程了?如果連這點我都想不通,便證明自己的確不適合再繼續游蕩了 。探索這片未知的土地對我來說,也漸漸成爲不能承擔之重:如果一個西藏人在我們英國荒野小丘亂逛,他會知道英國是怎麼回事嗎?我抗拒不了自己的欲望,於是跟自己說,這是我賦歸之前的最後遠行。確定這點,我在身心上都準備好了 ,可以迎接更艱困的挑戰我想必須施展些小技,好擺脫地方官的糾纏,克服嚴苛的氣候和地形。首先,我要取得西藏的旅行許可。我把殘存的精力集結翻譯公司起來,著手進行。
我早就知道會被拒絕,但毫不畏懼。我就這麼由一間辦公室被推向另外一間,最後被送到一名官員面前。他看起來好像是很重要的西藏高官,我有點不安。你不能說西藏,正式的名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西藏自治區」。除了觀念要正確,你還得要有過人的耐心。我心如石,發揮了精神力量;不動如山,任憑請示的官員來來去去。我的介紹信再度發揮功效,給他們一個台階下,批准我的旅行許可。信上說我這趟行程對促進兩個民族之間的了解有多大的貢獻,理念崇高至極。信首還有溫斯頓,邱吉.爾的童霜。
「這封信是你們首相發出來的?」那位大官喘著氣說。我沒有理由拆穿他吧。他們發給我的旅行證讓我高興不已。但如果我要在西藏留上好一陣子,再前往北京,便需要一些錢了 。進入中國的時候,身上有兩百英磅,現在已經花了 一半。如果一切正常,這筆錢夠我用三個月,一路花到北京;但現在情勢不同了 ,我可以省一點,卻不得不提防阮囊羞澀時的處境。所以我到中國銀行拉薩分行,請他們把我的支票寄到北京,兌換幣,看我什麼時候再過去取。
「抱歉,辦不到。」行員說。
「爲什麼?」
「因爲這要一個星期的時間。」
「沒關係,我可以等。」
「不可能。」行員重複一遍,完全不同情我的處境。
「爲什麼不可能?」我問道,盡可能理性。
「你必須要等兩個星期。」
「我可以等兩星期。」
「這還是不可能。」
我們最後同意的時限是六個星期,這時,我才發現一計新招。我想請他們用航空寄我的支票,他們卻拒絕登記。此時我伸直手臂,發出飛機啓動時才有的怒吼,飛身跳到行員的桌子上,所有人都被嚇呆了aluminum casting副理根本就不敢出來。

鑲金帶玉

布達拉宮是各個房間、祭壇、廟宇、大廳、神龕等各類建築、裝飾紛呈的大雜院;很像是人體的器官,不像是建築物。從寢宮往外望去,拉薩市景盡收眼底。工匠細緻的手藝,匪夷所思,纖毫畢露,雕樑畫棟,上面刻有鳳凰、獅子及許許多多想像與現實中的動物。外族文化的影響清晰可見:可以分辦出這是中國傳來的,那是伊朗傳來的。在西藏全盛時期,西藏鄰近各地的工匠都趕到布達拉宮參與關鍵字行銷興建工程。這座宮殿主要的色澤是金色和紅色。房間裡掛滿了布幔、織錦和壁畫,縝密的筆觸不是筆墨可以形容。圖畫的內容述說著英雄與諸神的故事,有的描繪西藏的風土人情,拉薩與布達拉宮總是穩居正中。
搖曳的燭火只能讓人隱約看到佛陀的相貌。布達拉宮的正中央正是它的核心龐大的石室中靜靜躺著達賴喇嘛的石棺。這陰森的展示場所暗得要命,連舍利塔的頂部都看不到。這座舍利塔是諸塔中最高的一座,雖然明知頂部鑲金帶玉,理應閃閃發光,但依舊伸手不見五指。在歷代喇嘛安息之處,就屬第五代與第十三代的陵寢最奢華,前者據說在陵寢中動用到三十萬盎斯的黃金。在布達拉宮閒逛,好像是走進時光隧道,但在這富麗堂皇的濃重歷史感中,你卻不能不想起,營建翻譯社這棟鬼斧神工宮殿的人,正是那些不敢奢求裝飾的平民百姓。這些可憐人只希望下輩子能投胎到好人家,建廟好像正是積陰德的方法。
再次出發見到此地是少數民族的回民,我總是覺得特別親切,或許是因爲伊斯蘭是貫穿我這次旅程的die casting主題。我跟他們之間的差距,好像沒有與漢人那麼嚴重。回教給我一種到家的感覺。與藏人完全相反,中國的回民總是把自己打理得很清爽。他們一身深藍或是褐色的毛裝,搭頂便帽;流行點的會戴頂軟呢帽,不過,這樣會讓他們看起來像是三〇年代的壞蛋。回民是天生的生意人,維吾爾人跟他們一樣也很會做生意,所以他們多半以貿易爲生。維吾爾人在街頭鋪張地毯,賣自己做的東西,要不就把要賣的地毯掛在牆上,有錢一點的,還能擺個小攤。有些回民開飯館,藏人和回民都會來光顧,表面好像能賺不少錢,其實背後是一把辛酸淚,工作辛苦不說,有的人把妻子留在老家,一個人跑到拉薩來打拚,經常就是好幾年不見。如果太太帶在身邊,她們都喜歡穿長袍。出乎我意外的是:回民用很冷峭的態度看待最近的改革開放。「因爲他們不能給我們工作嘛,所以只好搞改革開放,讓我們自尋生路。」某個人說。

一絲溫暖

屍體從城裡運來之後,天葬師要查看附近有沒有兀鷹在等,也要確定屍體全部被吃光。他們在第一線曙光劃破天際時開始日式料理工作,天氣變得更冷了 。他們先把屍體上的衣服剝掉,然後替他剃頭,再切割屍體。然後沿著骨頭把肉片下來。肉全部刮乾淨之後,骨頭和頭顱要打碎,混在糌粑裡,這樣鳥類才會把血肉吃乾淨。如果有肉留下來,是壞兆頭,一定要埋起來。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了 ,帶來一絲溫暖,凹凹凸凸的高原地形,都是陰影,像極了月球表面。我把自己想成了參與阿茲特克人與馬雅人血祭的古代人。血肉已經散布在平台上,兀鷹在我們頭上打轉。但儀式進行得並不順利,沒什麼鳥飛下來吃,倒有一群烏鴉過來湊熱鬧。天葬隊伍把烏鴉噓走,嘴裡發出誘惑的呼喊,想把兀鷹引下來;他們把一些碎肉,丟到石頭之間,看看兀鷹有沒有反應。我們頭頂上盤千里入禁地旋了四五十隻兀鷹,終於有一兩隻膽子比較大的敢飛離同伴,落在平台的邊緣。試探一會兒之後,兀鷹就開始享用大餐了 。
想要親眼目睹天葬的過程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須要絕對的尊重死者。從旁偷窺的人會激起藏人的公憤,在我觀看天葬的那一天,就有兩個想要偷拍照的外國人,被一群西藏人拿著刀追殺。雖然他們邀請了我,但大陸新娘承認自己的態度很偽善:長年在西方文化的浸潤之下,見到這種奇特的葬禮,其實心情跟那些偷窺者沒有兩樣;我是他們的朋友,和大夥兒一道喝茶,都沒有錯,但都沒有辦法改變這點。我很擔心自己只是爲了好奇,而去參加這麼一場從西方觀點看來頗爲奇特的葬禮。
布達拉宫不管你從哪個角度看布達拉宮,對映著周遭,它都顯得那麼矯矯不群,跟鄰近的所有seo事物都沒有關聯,孤獨地聳立在群山之間。在西邊的漢人區,是一串簡陋的工廠;在它的東邊,是拉薩賴以奠基的丘陵地,能讓散布於此的小村落,一眼就可以看到這座壯麗無儔的宮殿。在拉薩市區中,不管你在哪裡,都可以瞧見這座宮殿俯視著城中單調平凡的活動,像是沙漠中,讓人不敢逼視的閃爍光芒。
現存的布達拉宮是在西元十七世紀,由第五代達賴喇嘛所建造的,動員數千名民伕,整整花了五十年的時間,才粗具規模。它建築在數百公尺的山丘上,背後是懸崖,前面是丘陵,用之字形的山坡小徑連結建築,表面上看不到階梯。大門有兩層,用厚重的毛毯遮住。大門前是筆直寬廣的階梯,站在布達拉宮外面,會發現外牆厚達數呎;沿著長廊而行,可以到達賴喇嘛的寢宮,寢宮外則是寬廣的天台。

羅布林卡

除了偶爾跟英國發生衝突之外,西藏基本上是活在封閉的世界,直到一九四七年。害怕被中國侵略,西藏派出代表前往英美兩國,但這兩個國家都拒絕承認西藏是獨立的國家。西藏沒有宴會廳,武裝力量還是四十年前跟楊赫斯本遠征軍相遇的中世紀騎兵隊。西藏的孤立主義終於讓它自己嚐到苦一九五〇年,中國侵入西藏,在往後三十年中,有系統地抹滅西藏文化。兩千四百座寺廟中,殘存的只有十餘座。藏語遭到打壓,在革命最瘋狂的時期,街道和宮殿的名字,也全部換過:達賴喇嘛的夏宮「羅布林卡」,原意是珍珠宮,當然絕無倖免地被改名爲人民公園,街名當然也被改爲革命、解放之類的口號。
儘管有這麼驚天動地的變革,西藏依舊落後,解放三十年之後,識字率只有中國平均數的一半。一九八〇年,中國的執政者終於放棄以往的強制壓迫手段,不再全面遏止西藏的宗教、文化和語言。寺廟也允許招收有意硏習佛教教義的年輕人,只要年齡是在七到一 一十歲,動機純正、信仰佛教、未婚,都可以入寺修行。凡是還俗的喇嘛,仍可以回到寺廟裡來,但只要結過婚,就沒法如願以償。規矩都是老規矩,就只新加了 一條:申請入寺修行,一定要「忠於共和國」。對孩子來說,入寺修行最實際的好處就是可以接受教育。但是,喇嘛數目是固定的,由政府設公司設立。雖說如此,像色拉寺跟哲蚌寺這種本身就已經是座小城的信仰中心,軀殼雖在,但是昔日的宗教氣氛卻也蕩然無存。在全盛時期,哲蚌寺有一萬名喇嘛,色拉寺有七千,但現在分別只有四百及三百人。它們所代表的其實是一段永不回頭的歲月。
奇風異俗的天葬西藏私底下還保留了獨特的風俗。雖然允許我進入西藏的是中國人,而不是西藏人,但是很奇怪的是,西藏人卻允許我到中國人不能到的地方,觀看外人不允許看到的禁忌死屍的處理過程。天葬和瑣羅亞斯德的教義差不多,都是捨身餵食兀鷹。除非全身的血肉都被鳥類吃盡,否則的話,靈魂不能升天。全部儀式需要繳納六十元,
在舊政權底下,只有有錢人才負擔得起。以往,西藏的窮人是把屍體往河裡一鬼的因此,创裹有拥多藏人不吃魚,舉行天藏的地點在山腳下,那天的天氣陰沉不開。六名男子、一個孩子圍在火堆邊取暖喝茶,他們就是等會兒要動手的人。在他們身邊有一塊突起的平台,稍後,屍體就要放在這裡餵鳥。處理屍體的天葬師是家傳的行業,手藝一傳就是好幾個世紀。天葬師穿的是白袍,象徵越南新娘發號施令的地位;其他的人穿了皮夾克、黑色的褲腳塞進靴子裡。

嚴懲人類

接下來的旅程中,每踏出起腳的第一步,我都覺得自己的好運道就快用完了 。現在我每到廟裡隨喜,必定敲敲公司登記門口的鐘。寺廟中有各種猙獰的形相。其中最可怕的是宗教之主,陰間之王閻羅。這位牛頭、長有三隻眼的神祇,總是怒目而視的模樣,騎在凶猛的牛上。腳底不是踩著活人,就是跟女子結合在一起。閻羅體態魁梧,有種懾人的威脅感;頭髮飛揚,有如火焰,頭戴骷髏冠,脖子掛了 一串人頭做成的珠鍊,巨大的陽具勃起賁張,他兩手伸張,右手拿著一根骨杖,準備嚴懲人類,左手則是拿著活結。他的妹妹閻美,據說職責是擠牛血,供閻羅止渴之用,她的手上揮舞著三叉戟,跟閻羅相反,體態結實卻很苗條,身上只披一件獸皮。他們的背景總是熊熊大火,著色鮮艷,虎視眈眈,好像很快就能跳出來,把你拉進他們怪誕的世界。西藏有複雜的神話,眾多的神祇,閻羅只是其中之一而已。他雖然臣服於佛陀,但伺機而動,隨時都想毀滅人類,把世界拖回混亂的洪荒。
雖然歷經紅衛兵瘋狂的破壞,從山丘往下望去,拉薩的Fine dining寺廟依舊壯觀。哲蚌寺,世上最大的密宗寺院,位於零零落落的叢林之中,有一條蜿蜒的小路,通向這莊嚴的白色建築群。屋舍重重疊疊,點綴著金頂和赤褐色的屋頂,隔開重門疊戶的鵝卵石小徑,曲曲折折,一直通到哲蚌寺的後山。哲蚌的意,思是「福氣聚集之處」,距離布達拉宮四公里之遠。興建於西元一四一六年,並沒有逃過紅衛兵的毒手,但現在中國政府已經著手彌補他們在六〇年代犯下的過錯,更新和修復工作,已在進行之中。
西元一四一九年,由宗喀巴信徒興建的色拉寺在拉薩的北方,與哲蚌寺和甘丹寺合稱「西藏三大支柱」。宗喀巴創立的「格魯派」,也稱爲「黃教」,是西藏密宗中最昌
盛的一支。色拉寺跟哲蚌寺差不多,遠眺可見閃耀的金頂和珠寶般明亮的白色舍利塔;但走近一瞧,你就會發現破敗的痕跡,屋舍面目全非,壁畫上全是塗鴉。在那段狂亂的歲月裡,西藏大部分的廟宇都遭毀壞,珍藏不是付之一炬,就是一車車裝到國外去賣。屋舍改建爲工廠或是充作穀倉。
當地人也加入了紅衛兵的行列,但是他們的行動並不能被視爲單純的破壞。在西藏原始的香格里拉浪漫形象後面,其實是陰暗的角落這個國家的統治者愚民以逞,墨守神權政體,不知變通,終於導致了它自己的衰落,踏上印加人數百年前的老路子。在中國「解放」西藏之前,百分之五的西藏人擁有全藏土地,寺院占有全藏三分之一的資產,消耗全藏一 一分之一的收入,控制數以萬計的外籍新娘。單單哲蚌寺就有兩萬五千名農奴,轄下有七百座小寺院。每戶人家都要出男丁去當喇嘛,總數十一萬的喇嘛,約占男性四分之一的人口 。統治階級和喇嘛頑抗時局的變化,除了寺院之外,也沒有其他教育機會。高原上唯一的現代化交通工具,就是達賴喇嘛擁有的三部汽車。藏人多半是農奴,困在苛捐雜稅和貧困之中,累世不得翻身。

長程旅行

狂吠的狗不是問題,如果牠對你叫,你就叫回去;再朝牠扔一顆石頭就行了;但在撿石頭之前,可得端詳清楚,確定撿的是膝石頭儘管中國政府百般禁止,西藏人民還是深深懷念達賴喇嘛。八角街上都是他的照片,有的加框,有的沒加,有的鑲在鑰匙圈裡。也有把黑白照片用手工描繪而成的彩色寫眞,藏人常把他貼於額前,以示崇敬。茶是藏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來這沒多久,我也上癮了 。 一天深夜,我想喝茶,但是踏遍大街小巷,所有的茶館都關屏風隔間了 ,讓我著惱不已。我於是買了能裝一公升水的塑膠罐,在茶館打烊之前,用十七便士的便宜價格裝上一罐,長夜漫漫,就沒有後顧之憂。街上的小攤都是一個接著一個的,雖然都賣青稞酒,但味道各有不同,晚上一攤一攤地嚐過去,倒是很好的消遣。
買酒之前,老闆會請你試喝,倒酒在你的手掌中,請你嚐嚐。這裡經常缺乏食物。沒有水果,有的話也很不新鮮。西藏人的主食叫糌粑!.是用青稞磨粉做成的。青稞粉加上犛牛油和茶,揉和成麵團,就可以吃了 。揉麵團時得加多少水、醒多久,是門學問,否則麵團會跟坨稀泥一樣。揉麵揉出心得之後,就可以試著加上茶或是甜茶汁,換換口上一次我還加了巧克力,而且很成功。如果你用糌粑袋來做的話,就省事得多了 。糌粑袋是一種麂皮做的小囊袋,把青稞粉、茶、水之類的材料往裡面放,再不住地絞,把麵團絞好就成了 。如果長程海外婚紗旅行,藏人都會帶上足夠的糌粑。除了糌粑之外,西藏人好像也不怎麼吃別的東西;單靠這種食物,營養居然也沒有失衡,想來糌粑一定含有各種必需的養份;藏人只偶爾吃點犛牛肉而已。我早就練成一副鐵胃,這種飮食也爲難不了我,只是見到他們切肉,還是不很習慣。「切」這個字實在不大貼切就是了 。犛牛的屍體放在桌上的樹幹上,廚師拿把斧頭,高舉過頭,狠狠地劈下去,我差點以爲他會大叫一聲:「樹倒了!」他就這麼劈幾分鐘,把犛牛劈成碎塊。有的時候力氣用得過大,肉塊飛到街上,師傅會在狗叼食以前,把它拾回來。有一次,他就把肉從地板上撿了 一塊給我,還用他的髒外套擦了一下。我不便拒絕他的好意,想吃肉的欲望,還是壓制住了陣陣噁心。我撣了撣灰塵,盡量把上面的髒東西清掉。味道出奇的好,像是牛肉乾。從此之後,我就自己到肉市買牛羊肉,學西藏人的模樣把肉削下來,但是我的瑞士刀可比他們的開山斧要難用得多了 。
其他的副食還包括了酸奶和新疆、阿富汗也見得著的白色的硬起士 ,外加青稞做的小點心。他鄉遇故知入夜之後,室內設計市場就沒什麼生意了 ,但是繞街的信徒還是絡繹不絕。不想繞街的人回家睡覺,踩在搖晃的石板路回家。藏人的家前面通常有片小空地,上面多半是垃圾,有的會有一個小幫浦,門很矮,得彎腰才能進去。房子是簡單的木石結構,座內昏暗,牆上抹著油灰。

頂禮謨拜

大昭寺神殿核心裡供奉的是文成公主攜帶入藏的釋迦十一 一歲等身佛。這尊佛像吸引了來自西藏、甘肅、青海、四川及雲南各地的信徒。大昭寺是西元六五一 一年,西藏贊普宗弄,所建,裡面供奉的是鑲飾有土耳其玉和珊瑚的會議桌,據說是棄宗弄贊的中國妻子文成公主帶來的。這裡也是達賴喇嘛坐床的地方不過,這古老的儀式很可能不再復現於今日。
格粑、酥油茶及青稞酒我走進大昭寺的前庭,到處都是面朝宏偉寺門跪拜的信徒。寺門漆上光亮的紅色,卻隱身在白色的布簾後面,風一吹,把布簾吹出波浪的皺摺,上面縫滿了象徵永恆的結飾。幾個世紀以前,數十代人的頂禮謨拜,早把前庭的石塊磨得光滑一片。他們會找些木板或硬紙,墊在膝蓋下面,讓自己能舒服一點。微風輕拂,我的耳裡聽的是木板和紙板磨擦石地的聲音,及信徒喃喃的誦經聲。我身邊有一群孩子,想要模仿大人的模樣卻遭父母制止,只好滿懷崇敬靜靜地看著,其他的孩子則和日頭下曬太陽的野狗嬉戲。你得從他們身邊經過,才進得了廟裡。
進廟之後,迎面而來的是好幾座巨大的轉經輪,每個人過去都要轉一下虔誠的信徒絕不可能錯失這個動作。經輪上面滿載各式眞言,只要轉上一圈,就可上達天聽。這裡和新疆一樣,不信佛教的馬爾地夫人也可以入寺隨喜一番,可是漢人卻不行,他們只好想辦法混進去。我站在朝聖者後面,靜待入寺。隊伍慢慢移動,進入了深隧黝黑的殿堂,裡面點著一盞盞信徒奉獻的穌油燈,但是在一堵一堵牆的後面,依舊伸手不見五指。
許多信徒來拉薩買賣,賺了錢,下次再來。他們常常帶著犛牛跟狗通常是西藏獒犬在城邊紮營,順便做點搬家公司小買賣。西藏吃的東西不多,有東西賣的人會直奔牛油市場或是肉類市場;這兩種市集其實是面對面地挨在一塊。許多的犛牛油來自青海,以羊胃裹住傳送,可以保存兩年之久。這種油脂很像起士 ,聞起來有怪味,吃起來還不壞。
雖然在信仰上不許殺生,許多西藏人還是宰殺(要不就雇用回教徒操刀)牲口 ,也吃肉,否則的話,實在很難抵禦寒冬。藏人通常吃的是肉乾,但是新鮮的肉也買得到。肉市是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生肉往硬石板上一放,任憑血水往地上滴。桌子下趴著一條狗,旁邊有個婦人抱個小孩在把尿。在這裡,什麼地方都可以小便。在街角,一個我以爲是馬槽的東西,原來就是男用便池;但沒什麼藏人會用,想尿的時候往牆邊一撒就好了 。我剛提過,街上都是糞便。這裡的人大解完之後,也不用沙子和水清理一下,比阿富汗人還省事。到了晚上,行走在黑乎乎的巷弄裡面,鼻子就是最好的響導。